前不久上映的电影《匿杀》，开篇便节奏紧凑，凶手之暴戾与警察之勇毅交替呈现，画面全程充满紧张感。从法治影视的维度审视，影片兼具视觉奇观与高燃情节，但是被复仇快感包裹下的叙事，能否真正展现追求正义之精神内核？笔者结合观影感受，浅谈几点思考。
私力复仇的影像表达
作为柯汶利导演的第三部复仇系列作品，本片延续了父亲为女儿复仇的核心叙事模式。《误杀》（2019年上映）中，父亲为守护女儿伪造证据链，借助记忆盲区误导公众与警方。《默杀》（2024年上映）中，父亲为遭校园欺凌致死的女儿隐忍布局，最终在雨夜手刃欺凌者。《匿杀》里的父亲林宏远，身份则较前两部实现突破，不再是普通商贩或义工，而是警局的一名资深警官。即便身为执法者，林宏远也未能护住女儿晓笛，眼睁睁看着其被骗遇害。这位悲痛的父亲隐忍15年，暗中摸排案件真相，最终将凶手以同样的手段“处决”。
纵观三部影片，三位父亲最终选择私人复仇、诉诸私力救济，根源均在于施害者或施害群体身居高位，背后有权力体系的包庇纵容。
《匿杀》中，林宏远虽掌握执法权力，却无法通过正规渠道申诉调查，警局高层与黑恶势力暗中勾结，罪恶网络笼罩全城。走投无路的他，只能踏上孤胆复仇之路。林宏远以面具为掩护设局连杀数人，随后被主办此案的女警官方正楠识破。二人对峙之际，林宏远却被另一名警察一枪击毙——这名开枪者，正是当年涉案的主犯之一。至此，权力寻租的黑暗脉络渐趋明晰。为助力父亲复仇，晓笛的妹妹也考入警队，暗中协助策划暗杀行动。影片结尾，与死者无血亲关系的方正楠，竟也主动默许了这场复仇。旁观者不再置身事外，办案者不再恪守程序，众人集结成对抗黑暗势力的“复仇者联盟”。
这支复仇队伍不断壮大，本质是人性对罪恶的反抗、民众对朴素正义的追求，反观之下，法律规则却沦为沉默的摆设，尽显无力与无奈。需要明确的是，影片对私力救济的隐性默许，绝非现实法治的应然追求，仅是影像叙事的审美表达。
为弱化现实映射、强化影像隐喻，《匿杀》将故事背景设定在远离陆地的太平洋虚构岛屿，城市定名“都马”，与《蝙蝠侠：黑暗骑士》中的哥谭市相似，均是架空的空间符号。布鲁斯以蝙蝠侠之形象飞跃穿梭于高楼之间；而在《匿杀》中，复仇联盟者均带乌鸦面具。无论是蝙蝠侠还是“乌鸦侠”，均充满了隐喻意味。面具、乌鸦、地下城、虚拟市，这些意象无不提醒观众：切勿将影像等同于现实，这只是导演构建的一场虚拟的正义叙事。
暴力美学的叙事短板
影片的网络宣传中，《匿杀》被定位为导演“杀”系列第三部作品。但“杀”系列影片如何诠释暴力行为、深挖暴力背后的人性内核，却鲜有舆论关注。被忽略之处，恰恰是法治影视美学的核心命题。
《误杀》《默杀》均获得不错的评价与反响，并多次获奖。这两部影片在表现“杀”时，不仅仅呈现“杀”的血腥，而是将叙事视角放在“杀”背后的逻辑推理与心理暗示等烧脑情节上。尤其是《误杀》，主人公深谙各类影视案件桥段，凭借影像记忆与缜密思维，在家人协助下毁灭、移除甚至变换证据，而观众跟随主角重构案件脉络，如同参与了一场沉浸式的“剧本杀”，全程充满脑力博弈与推理快感。
而在《匿杀》中，这种跟随当事人重构案件的缜密叙事少了，影片多以“发现线索—紧急追捕”的快节奏场面推动剧情。虽节奏紧凑、画面刺激，却缺失层层递进的推理细节、步步为营的案件重构，整体叙事张力略显单薄。
导演试图在第三部作品中拓展“杀宇宙”，为此设计了警察与警察之间的暗地追捕、身份反转桥段。这种反转确实令人耳目一新，但是当反转和快感替代细节打磨，以打斗快感取代人性深度剖析，就必须反思暴力美学的合理边界。
影史上不乏暴力美学经典之作，从昆汀的《低俗小说》《罪恶之城》，到吴宇森的《英雄本色》《喋血双雄》，枪火交锋、动作场面打造出独特的视觉奇观与精神狂欢，赋予观众超越日常秩序的观影体验。可以说，只要尺度拿捏得当，便可造就影像美学的经典范式。
《匿杀》的暴力镜头极具冲击力，比如反派被一刀刺穿胸膛的桥段，影片以暗红色调铺底、黑色服饰勾勒人物，侧影中景的镜头运用极具美学质感。但略显遗憾的是，影片中对暴力的表达与呈现较为单一，仅停留在宣泄复仇者愤懑情绪的层面，缺少对两难困境的刻画与对人性挣扎的描摹，余味与深度不足。
情法冲突的诠释方式
当真相水落石出，该如何平衡情理与法理的关系？我们是否能以正义之名“处决”他人？《匿杀》在这一核心命题的叙事上，仍有可进一步探讨的空间。
这不禁让人联想到经典影片《东方快车谋杀案》的结局处理：一群人为逝者复仇，十二名复仇者轮番对施害者下手，侦探波洛抽丝剥茧还原真相后，面临艰难抉择——是依法将众人绳之以法，还是顾及情理黯然放手？
波洛坚定地认为：“法律的精神高于一切，即使它有失公允，你们也应重拾信心。因为法律一旦被破坏，整个社会文明将无处栖身。”这句话，道出了法的价值。而在洞悉复仇者们内心深处的良善之后，波洛心中的正义天平略有倾斜，他还是选择为良知留存一丝余地。由此可见，把情感与法律之间的两难之境处理好，往往会让影片极具思想深度。
文艺作品对情法冲突的诠释究竟应该采用何种方式？答案其实是多元的，甚至可以留白——不给出答案。但对于一部探讨“正义”命题的影片而言，若仅将“爽感”作为核心诠释方式，这绝非观众所期待的答案。
（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教授、中国法学会法治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）
(责任编辑：单晓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