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希望退休时带一个机器人伴侣回家。”这是钱东奇2017年定下的小目标。
作为科沃斯集团董事长，钱东奇率先提出家用机器人“工具—管家—伴侣”三阶演进路线。在他看来，这一发展路径，本质上是机器人从“被动执行”到“主动思考”再到“情感连接”的进化过程。
9年多时间过去了，68岁的钱东奇仍然活跃在业务前线，并坚持推动这一路线演进。
从研制出科沃斯第一台自动行走吸尘机器人，到发布家庭服务机器人“亲宝”，再到发布全栈开源具身智能机器人“八界”，钱东奇已经深耕家用扫地机器人领域近30年、布局具身智能14年，见证了行业的变革历程。
面对当下火爆的具身智能赛道，钱东奇有着自己的冷静判断与笃定目标。他将具身智能视作人类智能的“最后一块拼图”，并坚定看好机器人“伴侣”产业发展方向。
与此同时，钱东奇清醒地认识到，机器人“伴侣”产业落地并不能一蹴而就，单靠企业个体难以完成突破，还需要全行业协同探索。相较于单点技术攻坚，他认为，真正的产业难点，是让机器人在真实、复杂的家庭场景中，长期稳定、安全可控地完成人机协作任务。
在当前行业热度高涨、新老玩家同台的发展阶段，钱东奇以初代机器人创业者的视角，剖析赛道“内卷”本质，分辨时代红利与炒作风险，拆解企业创新发展逻辑，为具身智能产业长期发展提供了务实的行业参考。
科沃斯集团董事长钱东奇（受访者供图）
中国经济网记者：您68岁仍在具身智能赛道冲锋，底气究竟来自哪里？
钱东奇：68岁是我的生理年龄，但我内心仍然对前沿科技保持着极大的热情。这也是我仍然一直在前线的原因之一。
外界常把科沃斯发布“八界”，看作一次“跨界”。但对我来说，这不是跨界，是我们做了近30年事情自然延伸的结果。科沃斯做扫地机器人近30年，同时我们在具身智能领域已经积累了14年：2012年我们发布了全球首款家庭服务机器人“亲宝”，2015年启动“旺宝”研发，2016年成立商用机器人公司，并推出一系列商用服务机器人，2022年启动家庭服务机器人cadmus的预研。
底气来自三个方面：
一是对家庭场景的理解。科沃斯服务了超过6000万家庭，我们了解家庭场景的复杂性，也对当前技术能力的边界有深刻认知。基于此，在产品实现路径的选择上，我们有自己的判断和技术路线。
二是完整的产业链能力。从核心零部件到整机量产，我们在供应链成本和生产能力上具有优势。目前，科沃斯已经拥有多地布局的千万级产能工厂。
三是实实在在的技术积累。从自主移动、定位建图到空间感知、环境理解、移动操作，我们的技术栈是经过大规模量产验证的。
中国经济网记者：大量企业涌入具身智能赛道，有人调侃“老登”“中登”“小登”都来了，您如何看待具身智能赛道“内卷”？
钱东奇：我始终认为，行业有热度是好事，恰恰说明具身智能是真正的硬科技黄金赛道。政策、资本、产业端的共识已经形成，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，最终受益的是整个行业和终端用户。现在谈“内卷”其实还为时尚早，当前整个行业还处在场景探索的早期阶段。不同玩家走不同技术路线、落地不同细分场景，本质是在验证可行路径，远没到同质化价格战的“内卷”阶段，而是“百家争鸣”的行业红利期。
当然科沃斯不会盲目跟风，也不会闭门造车，我们始终坚持两个核心原则：一是不追虚的风口，只做实的落地，不会为了蹭热度堆硬件参数、做脱离用户需求的炫技产品；二是锚定核心优势赛道，走差异化路线，不随波逐流，而是聚焦场景，让具身智能真正落地到真实场景。
我们也做了一些尝试，将“八界”开源，希望更多同伴加入具身智能赛道，和全行业一起探索更多落地场景、把市场蛋糕做大，共同推动具身智能真正走进千家万户。
中国经济网记者：您多次提到“AI是实体企业的时代门票”。从实践者视角，您如何看待这一轮AI浪潮给家庭机器人赛道带来的真实改变，哪些是真正的机会，哪些属于跟风炒作？
钱东奇：真实的机会在于，在碳硅一体协同战略下，AI能真正赋能企业运营和产品设计。
在产品端，AI贯穿产品设计与迭代全流程，能快速优化产品研发逻辑、提升迭代效率；同时为机器人整机集成可调用、可迭代、可自主决策的AI智能体，让机器人具备自主感知、智能决策、动态适配复杂场景的能力，完成从“自动化设备”到“具身智能体”的本质升级。
在企业运营端，AI重塑全域经营管理体系。为全面落地AI战略，科沃斯去年正式启动“一号工程”，全力推进“AI+运营”战略升级。目前公司80%业务流程已实现端到端AI场景化，全面覆盖研发、生产、管理、服务全链条。
AI能让机器人更智能，但不能让机器人凭空长出物理能力。家庭机器人需要的是“大脑”和“身体”同步进化，只谈大模型不谈硬件落地，就是炒作。
中国经济网记者：有人评价，科沃斯扫地机器人，虽然名字带有“机器人”，但本质上做的是小家电生意。对此，您怎么看？
钱东奇：这个观点我非常理解。大家有这样的认知其实是有两个客观原因：一方面，我们当前的主力产品扫地机器人，确实首先是为了解决家庭清洁这个具体需求，从产品形态和用户感知上很贴近大家熟悉的小家电范畴；另一方面，在现行的行业分类体系里，我们确实被归入小家电板块，这是资本市场的标准化行业划分，是非常中性的归类，和我们自身的业务定位并不冲突。科沃斯确实是靠扫地机器人这个“类小家电”形态，第一次把机器人送进了全球6000万家庭。
但如果从产品逻辑来看，我们和传统小家电其实有本质不同：传统家电是“功能预设、人指令机”，买回来功能就是固定的，核心是提供标准化的单一场景功能；而机器人的核心逻辑是“自主感知、主动决策”。
对我们而言，无论是扫地机器人、商用清洁机器人，还是“八界”开源平台，都只是我们服务用户的不同产品形态而已。“小家电”是行业划分给我们的过往标签，“让机器人服务每个人”才是我们从成立第一天就没变过的核心使命。我们不需要刻意去摘掉外部标签，只要能给用户创造真实价值、推动具身智能落地，不管是叫“小家电公司”还是“机器人公司”，本质上我们都是一家“用技术提升家庭生活品质”的科技公司。未来，随着“八界”生态的成熟，市场对我们的认知自然会随之更新。
中国经济网记者：科沃斯提出家用机器人“工具—管家—伴侣”三步走演进路径，现在走到哪个阶段了？如何理解机器人“伴侣”的定位？还存在哪些产业落地难题？
钱东奇：2016年我们提出了“工具—管家—伴侣”的演进蓝图，一直沿着这条路走下来。这中间我们有成功上市的产品，比如扫地机、擦窗机等，也有大量停留在实验室里没能走向市场的探索。技术从来没有停止积累过，从自主移动、定位建图到空间感知、环境理解、移动操作，每一步都在往前走。
扫地机器人是“工具”阶段的产品，还包括擦窗机、割草机，这个阶段我们走了近30年；“管家”阶段的核心是人机协作，机器人不再是被动的工具，而是能感知、会判断、遇到问题会主动寻求人类帮助的协作伙伴，“八界”就是“管家”阶段的实践。
同时，这个阶段的关键转变是定义权的转移，过去是科沃斯定义产品，现在是用户定义机器人应用。“八界”就是“定义权转移”的初代载体，把应用定义权从企业手中交到用户手里，让更多人参与定义机器人的能力边界。
“伴侣”是未来的方向，还需要全行业一起探索。目前最大的难题不是单一技术，而是让机器人在真实家庭场景中长期稳定、安全可控地完成与人协作的任务。而这件事，靠一家公司做不完，这也是“八界”选择开源的原因。
中国经济网记者：具身智能产品研发投入大、回报周期长，对企业的现金流、研发投入结构提出更高要求。在企业经营层面，科沃斯如何平衡长期创新与短期经营？
钱东奇：科沃斯是上市公司，必须对股东负责。我们的做法是“两条腿走路”：成熟业务持续造血，为前沿业务提供现金流；前沿业务控制节奏，不追求“一步到位”。开源本身就是一种务实的选择——不把所有研发押注在自己身上，而是通过生态让更多用户一起探索，降低试错成本。
中国经济网记者：放眼长远，当AI管家机器人真正普及之后，未来家庭生活图景会是什么样？需要提前思考和应对哪些风险？
钱东奇：未来的家庭机器人不是替代人，而是融入人的生活。它知道你习惯什么、需要什么，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，不需要的时候隐身。就像你家里有一个可靠的帮手，但它不打扰你。
更重要的是，它不是一买回家就什么都会，而是在日复一日的互动中，一天天成长，变得更理解你、更懂这个家。就像人一样，它也会犯错，也会学习，也会慢慢进步。这种成长不是一次性设置好的，而是在每一次协作中自然发生的——它慢慢了解你的生活习惯，慢慢适应家庭的变化，慢慢成为值得信任的伙伴。
我认为，需要提前思考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：隐私边界，机器人能看能听，哪些数据可以采集、哪些不能，需要清晰的规则；安全边界，物理世界中的机器人与人的交互需要可靠的安全机制；能力边界，机器人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做，什么时候该寻求人的帮助。我们不希望未来的家庭变成一个被机器监控和替代的地方，而是一个家庭成员被科技温柔照顾的地方。（中国经济网记者 李月华 马常艳）
